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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人如海一身藏（第7页）

苏轼压下心头的紧张，双手将自己的几篇文章递了过去，苏辙也跟着递上。

欧阳修接过文章，先是翻开了苏辙的。

他读得很仔细，看了一篇，微微颔首：“沉静有度，立论稳妥，是个好苗子，根基扎实。”

然后，他翻开了苏轼的文章。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

苏轼看着欧阳修的神色，心跳得厉害。

他不怕自己的文章不好，但他怕自己的文章不符合这位文坛宗师的喜好。

毕竟，他的文风太过外放，太过张扬，不是每个人都欣赏得来。

欧阳修读了一篇。

没有反应。

又读了一篇。

依旧沉默。

苏轼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然而，就在他几乎要失望的时候，欧阳修忽然放下了手中的文章。

他抬起头来，目光有些复杂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然后对身边伺候的仆人慨叹道：“此人可谓善读书，善用书。”

苏轼愣住了。

欧阳修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多年未曾有过的激动，甚至还有一丝隐隐的无奈和自嘲，他继续说道：“他日文章，必独步天下。”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年轻人，看向了更远的未来，说出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震惊不已的话——

“三十年后，无人再谈论老夫矣。”

这句话一出，连苏洵都怔住了。

书房里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这是何等的评价！

以欧阳修今日的文坛地位，能说出“三十年后无人再谈论老夫”

这样的话，那不是自谦，那是对眼前这个年轻人最高的期许和最深的赞誉。

苏轼连忙起身，深深作揖，只觉得喉头有些发紧。

他想说几句谦逊得体的话，可那些从前信手拈来的辞令，此刻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

欧阳修问道，他的目光像是看着一件稀世珍宝，带着一种纯粹的爱才之心。

“学生苏轼，字子瞻。”

苏轼终于稳住了心神，沉声答道。

“子瞻。”

欧阳修将这个名字念了两遍，像是在品味其中的意蕴，然后点了点头，“我记住你了。”

从欧阳修府邸出来时，天色已经黄昏。

夕阳把整座汴京城染成了金红色，御街上的喧嚣声渐渐远去，属于夜晚的繁华正要登场。

父子三人走在回兴国寺的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苏洵走在最前面，背着手，昂着头，步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他多年郁结在心头的那股气，今天终于舒展了一些。

他虽然面上平静，但眼底的骄傲，是藏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