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捉刀客优柔乍现身（第1页）

炎官张伞，赤帝骑龙，街市中万瓦鳞鳞若火龙，日高照火旗焰焰烧天红，这等夏日炎炎自不必说。

虞岚却也不嫌闷热，胸口折扇摇摇，足下步履轻轻，乍见一川渌门外两盆白玉夹竹桃疏影灼灼、密蕊菲菲，一枝高耸，挡在匾额中间，将庄重书肆点出几分妖娆来。

他一拍折扇迈步进去，顿觉里头一片清幽无极，虽并未同富贵人家一般用了冰块祛暑，这书肆却格外有一番消夏的好处，眼见得满架书墨沉，遮天蔽日，鼻息间满室桂子香，荡污去繁，又兼水墨山水悬壁，泥胚花瓶静置，竹叶竹枝编成的门帘微动，粗葛硬麻织就的屏风高挡，书肆间满是阴凉沉寂之意。

虞岚甫一入内，便见那年轻的店家迎了上来。

虞岚打眼一瞧，这店家容貌俊美、气度卓然，便暗自点了点头，方笑道：“店家，我来寻一本书。”

江羡仪见客人入内，虽不曾有意打量，然而恍惚几眼却也叫他心下郑重起来——这公子瞧着懒散，眼角眉梢却颇有几分机巧精明的气象。

他面上不显，只问道：“公子寻什么书？”

“我爱瞧那戏本子，店家为我选上几本？”

戏本子么？江羡仪隐隐有几分不安，依言转身到书架跟前，上手挑拣起来，挑了几本，他心底一动，忽起了点揣测，便又收回手来，转头看了虞岚一眼，方淡淡道：“公子想必出身官宦人家，如今国孝尚重，何必买这风月词曲？”

江羡仪心里自有一杆秤，他时刻顾及着自家前事，做这书肆生意处处谨小慎微。

国孝百日之内不得唱曲听戏，虽没有那不得贩卖戏本子的规矩，他却不敢拿这陌生公子的心思去赌个平安。

虞岚眉尾一挑：“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只要店家坦荡些，别有那莫须有的小人行径，又怎么会怕这国孝二字？”

他话里带刺，江羡仪却也不恼，又瞧他一眼，却不着急答话，默了一息，方轻笑一声：“是礼部的虞大人来了？”

虞岚不料他径直将话挑明，一扬手展开折扇，轻摇两下，笑道：“你这书肆又不曾写虞岚不得入内，难道店家嫌我？”

“不敢。”

江羡仪神色平静，“虞大人为着寻我，不惜手段下作威胁一个伶人，我只得在此恭候。”

虞岚见他言语间颇有讥讽，却只作不知，摇着扇子一言不发，举步便往里间走去，江羡仪也不作声，转身随他走了进去。

待进了里间，虞岚自顾自坐在上首，将里头环顾巡视了一圈，忽见墙上挂着一幅笔力极佳的字，写着“修身当思济世，至乐无如读书”

，他心下了然，暗道自己所想果然不差，便将扇子一合，往那字上一指，笑道：“原来店家还有济世之愿，怎么不想着考取功名出将入相，反而偏安一隅，在书肆里闲散度日？”

江羡仪亲为他沏了茶，一面抬手相请，一面不动声色道：“我并没有那般大才，虞大人有什么话便直说吧。”

虞岚顺手端过茶盏，见他油盐不进，自顾自垂了眼皮饮茶，江羡仪也不急躁，只在一旁等他开口。

虞岚细品几口清茶，眼睛也不瞧江羡仪，盯着这双鱼杯里两尾鱼儿游得正欢，口中图穷匕见：“钱塘江家久负盛名的公子何必妄自菲薄？倒衬得我这般利欲熏心的人是个俗物了。”

江羡仪猛地看向虞岚，心底霎时卷起一片惊涛骇浪。

虞岚知道他的心思，无非惊诧自己如何得知他是钱塘江家的人，他摆摆手道：“江公子不必张皇，世上人谁不知钱塘江家？你虽大隐隐于市，可我好歹也是在国公府里长大的，总不至于连这一点见识也没有。”

江羡仪一时无言，想起高书玉那般声泪俱下的哭诉，顿觉有些头疼，只是想来这虞岚已经私下里探查过一回，他多说无益，倒不如顺着他的心思，因问道：“虞大人此番前来，总不至于是为着确认这一桩吧？”

虞岚顾左右而言他，有意亲近道：“你那姑母江夫人是我日后的岳母大人，你我既有这层姻亲之缘，不如以兄弟相称，也更显亲厚。”

江羡仪自然也曾听闻虞家与柏家定亲之事，他冷笑一声：“虞大人是为了与我认亲才来？若只为认亲，既是兄弟，兄长便莫要再提那些妨碍你我昆仲之情的事情。

若虞大人是为那伶人而来，便不必再避重就轻、含糊其辞，不妨直言吧！”

他复又提及那伶人，显是明白虞岚为何而来，虞岚微微一笑，将手中杯盏放下，摇头晃脑假意笑叹道：“瞧你，果然失了贵公子的气度，文人相见，少不得把盏言欢、清谈雅事，我不信你从前与旁人相交也急得跟猴儿似的！

怎的今日颇有些浮躁不安？”

江羡仪并不理会，只冷冷盯着他，虞岚唱罢独角戏，见好就收，慢条斯理道：“我来问问公子，为那戏班子写了一出《坤主临朝》，是为着报复先帝，还是为着给新帝投诚？”

江羡仪不想虞岚竟是这个念头，这才愕然一惊，一瞬茫然。

青萍之末风乍起，于无声处听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