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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高书玉在几日功夫内便拿到了这新攒攒一出戏,却原来正是寻了江羡仪。
这里头又有一桩芝麻掉进针眼里的巧合,高书玉素来广交好友,三教九流都能玩到一处去,有个匠人曾给戏班子修过园子,与他搭过几句话,两人便也混了个面熟。
这匠人在京城中四处做活儿,也算小有名气,前些时日还与京中诸多匠人一道被选去搭建樊星楼的戏台子。
高书玉那几日为这戏本的事情愁得焦头烂额,他并没读过多少书写过多少字,哪有下笔成章的本事?偏京中常为他们这样戏班子写戏的几人见他要得急,也不问写什么,都连连推辞了,他实在无奈,频频在樊星楼周遭流连,日日数着那戏台子的工期,盘算还有几日能赶。
不想一日正遇上这匠人下工,两人互相招呼一回,这匠人见他满面愁容,随口问了两句,高书玉苦笑不已,只得死马当作活马医,倒问起这匠人可认得那等作词写戏的文人。
好巧不巧,若是旁的匠人,恐怕没法在这文墨之事上帮忙,偏这匠人正是修过两回书肆的齐燕。
齐燕原先为柏越修了那晋制的宅子,自然知道那处开了家书肆,后头一川渌要搬地方,她早早探听了一回,又连忙向江羡仪自荐,替他把新地方里头修葺了一回。
一来二去倒也相熟几分,她还拿园林图样托江羡仪画过一回界画,此时高书玉这一问恰巧撞在了她的门路上,那书肆的江公子可不就惯做舞文弄墨之事么!
齐燕一向古道热肠,二话不说便将高书玉带到了一川渌里,只请江羡仪想个法子。
江羡仪一听是为着水行望舒夜的戏,本不欲应这急活,却又想着齐燕曾修过那座晋制宅子,倒不忍驳了齐燕的脸面,又兼自己从前玩乐之时也写过几出小戏,见高书玉口口声声道是只写一出篇幅小巧的,便也应了下来。
哪知等齐燕安排妥帖出门之后,这高书玉才猝然下跪,抓着他的衣角道是要写那女皇临朝的戏。
江羡仪哪是好糊弄的人,眼下写这种戏,摆明了是要往那夺嫡上头靠,他的身份哪敢做这样的事?
只是如今么……说是不敢,他最终却也应了下来。
虞岚仍在面前荡荡悠悠饮茶,江羡仪瞧着窗上竹帘,日光透过竹片间的缝隙,凛然朝里间洒了几点,洒在他昳丽的眉眼上,眼眸被光斑晃得躲闪,心下不免生出几分自嘲。
他永恒地生在江南烟雨之中,感知那春雨拂面的温润,也接受那阴暗潮湿的霉点,然而在这曜日般的炽烈光线之下,他所有的困窘与高傲均被照得无所遁形,如同妖精乍现原形,满心恓惶,满心局促,见到那光只得四处躲藏。
江羡仪面上仍是那副淡漠的神色,虞岚说的是常理,可他不知道那盐道大案的始源,江羡仪又哪里会有对先帝的恨,又怎么会向新帝投诚?
他这一回狠心下注,原也是江月明得知了此事。
一片赤诚的小妹心中另有主张,她与柏珊玩得自在,也常互通有无,因而知道了前回太子强求柏琼之事,倒存下了太子无德的念头,如今有这良机,她那嫉恶如仇的心性上来,又想着与柏家姐妹自有情谊,只当一出戏便能伤了东宫,也好为柏琼出气,索性缠着母亲强要哥哥应允下来,江羡仪本还劝她,却叫她甩了脸道:“哥哥不写,我便自己写。”
江羡仪哪敢叫她涉险,她性子执拗,只道写一出戏又不碍什么,京中文气繁盛,天塌下来也没有让文人顶罪的道理。
这话虽有理,江羡仪却怕她当真亲自上阵,只得半推半就应了下来,只是他却也有自己的私心。
毕竟那聪慧的东家正在公主府里做女官,以她那凛凛诚挚的浩然正气,又怎会许昏主以驱驰?那公主必然是位有大德大才的君主,自厌至极的落魄公子近乎虚伪地将这私心归因于文人对相契同伴的信任,归因于臣民期盼明君的心愿,于是洋洋洒洒写下一篇《坤主临朝》,叫高书玉如获至宝。
虞岚浸淫官场这几年,哪里看不出背后影子?待尘埃落定,他先问那高书玉何来此招,这话却好答,柏璎那厢原不想竟这般顺利,她自然清楚里头利害,沉寂许久,她此时也有意出个风头,遂叫高书玉和盘托出。
虞岚一听是柏璎,自然猜到也有柏越的手笔,心中不免有些好笑:柏家的姑娘们真是一个赛一个的大胆,难怪柏珞竟也能豁得出去喊声“好哥哥”
。
他又向高书玉问起那写戏之人的名号,高书玉却也仗义,话到这里便不再往后说了。
虞岚便笑道:“水行望舒夜拿了魁首的人有一个得出戏的彩头,你不将那人说出来,便自己给魁首写戏去。”
高书玉谄媚应道:“京中能写戏的人又不止他一个,我寻个比他更强的,保管给魁首大人写成是天上有地下无的仙子。”
虞岚见他瞒个水泄不通,暗自一笑,抽身自去了。
可怜高书玉虽圆滑,论玩弄人心又哪里比得上虞岚?虞岚回去先禀明天子,虽国孝在身,不便重赏,却也论功给那戏班子先行夸了一通,这为着新帝唱了开篇戏的戏班子一时间风光无两,人人说起那夜辉煌,总不免提那女皇之神气。
高书玉水涨船高之际,虞岚才慢悠悠与他道:“你如今得了好处,成了京中大红人,却不舍得给那写戏之人分些好处,可怜那人辛苦做一出戏,分明合了天子眼缘,却倒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市井之人最重一个义字,高书玉行走江湖何曾叫人这般讽刺过?他一听便满脸涨得通红,自然忙忙寻了江羡仪要举荐他一回,江羡仪断然推辞,哪知高书玉却在他跟前哭了起来,只道那礼部虞大人铁了心要见他,自己这般贱民又哪能不应?江羡仪才知当真惹了麻烦,他心下思索一回,如今天子易主,此事传开倒也并无妨碍,只怕平白出一回名。
万般无奈,高书玉又哭得凄惨,江羡仪终究也只能叫他如实禀了虞岚,才有了今日这番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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