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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道范子岕特地叫她去看,他当日里亲去江南押解了一回江三舅,哪里认不出来这江家公子!
柏越心下惊慌起来,不顾范子岕面上奇异,硬着头皮悄悄托付他将人送到了她那宅子里,范子岕送了这烫手山芋自然告辞离开,是她又匆忙重金延请了大夫,嘱托了医馆的药童替他擦洗更衣。
那药童原也做惯了这事,这回又有金银拿,手脚格外麻利,倒飞速给江羡仪收拾妥当。
柏越虽有心照料他,却到底不能彻夜不归,索性请那药童照料了一整夜,待回了家中,又暗中托付王管事到这里帮衬一二。
柏越这一夜却哪里睡得着,天色将将擦亮,她便起身又独自往这里来了。
果然江羡仪临早便发了高热,好在那药童倒也勤快,替他换了几回湿手巾,又请了大夫来,给他熬了汤药,硬灌了下去。
柏越赶早瞧他一回,又带着挂念进宫点了卯,见今日里闲散,匆匆料理了几桩事务,便忙忙地回了这里。
守了许久不见他有醒来的意思,方才才自去药铺里抓了几昨夜缺失的药材。
江羡仪听她说完,才知此时竟已是次日黄昏,雨点淅淅沥沥下了整夜整日,他不想竟劳累柏越奔波一日,一时百感交集。
虽他早有求死之意,此时见幽窗一盏,听秋霖脉脉,分明清寒之时,偏有交心之暖,早有扶危之恩,又加看顾之情,也不免留连起来,体味到几分死而复生的感觉。
柏越顺手点了边几上的花灯,亮起一团盈盈暖光,江羡仪瞧在眼里,不知怎么忽想起一句“记取小窗风雨夜,对床灯火多情。”
此念一起,又忙忙埋怨自己太过轻佻,然而仰仗读过许多诗书,他自然而然便想起这词的上阙来:“钟鼎山林都是梦,人间宠辱休惊。”
可不是么!
人生一场大梦!
瞧着那灯火闲照,他鼻尖蓦地一酸,险些便要落下泪来,只强撑着心绪,兀自点了点头,朝她千恩万谢起来。
柏越打断他时时言谢的毛病,应付了两声,又絮絮叨叨与他说道:“王管事去瞧了,一川渌今日仍关着门,我听着江夫人把严夫人和月明接到了我们府里,我早间托人去瞧了一回,江夫人倒还过得去,只说是给严夫人请了大夫,好在听着不大要紧,大夫开了些安神的药,叫她将养上一阵子,月明哭得眼睛红肿,人家说瞧着可怜。”
她说罢顿了一顿,见江羡仪神色黯淡,又叫他先养伤便罢。
江羡仪听闻她们三人无事,方放下心来,强撑着又要起来道谢,柏越忙按捺住,他便默默无言倚在那里。
屋内半壁昏暗天光,一点晕黄灯火,柔柔一团暖色晕染在江羡仪昳丽的面庞上,他眼尾眉梢愈发显得漉漉含情。
他本是秾艳的长相,平日里全借那点卓然君子般的气度压制,只是今日卸了浑身力气斜倚床前,早松了劲挺精神,偏生又因着病痛带了几分虚弱,唇上本失了血色,左侧脸颊上却被马鞭擦出几缕红艳艳的痕迹,竟有几分灼灼妖异的神韵。
灯下美人看得柏越心惊肉跳: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古人诚不我欺啊!
她半晌方叹口气,语气分外柔和:“既不叫我去熬药,我给你倒杯水来可还使得?”
江羡仪哪知她的心思,不好反复闹,便微弱地点了点头。
柏越起身到茶几跟前,上头一只青釉执壶,两盏青釉落花杯,她一面倒水一面说道:“得亏我前些时日叫人又将这宅子里头收拾了一回,原是又有人来问询这宅院,我想着拾掇好了再给人家租赁出去,谁知那家子人后头便没什么信儿了,好在因着这一遭,被褥、水缸、炭火这些都是现成的,不然昨天夜里又得鸡飞狗跳闹上一场。”
江羡仪静静听她叙说,心里却不住唾骂自己,江羡仪啊江羡仪,难道你这身子虚弱下来,心气便也跟着虚弱了么?你听着她说新的租客没信儿,怎么悄悄高兴起来?
他知道他不该也不能的,然而或许是鞭痕太痛,或许是灯火太暖,或许是雨丝太长,或许是秋风太凉,他像偷吃零嘴的孩童一般,默念着“再吃最后一块”
的咒语,前所未有地放纵了自己的心。
柏越不懂他心里这些弯弯绕,只从茶托端起杯子走到床前,放在小几上,待要亲端给他,却发觉茶盏略微烫手了些,她便顺手往袖袋里摸了一回,才发现里头空空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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