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铺子里是彻底的黑暗和寂静。
我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脸颊上有点凉,我抬手摸了摸,是湿的。
我在流泪。
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过于充盈的、陌生的感觉冲刷着我这具空洞太久的躯壳。
我感觉到一种尖锐的刺痛,从心脏的位置蔓延开来,但那痛里,有一种鲜活的生机。
小萤再也没有出现。
那个号码永远是忙音。
我不知道她是谁,从哪儿来,去了哪里,她的“记忆”
彻底漏光之后,她会变成什么。
一个空空如也的、行走的概念集合体吗?我不敢想。
但我的生活,或者说,我的“存在”
,发生了微妙而根本的改变。
我依然经营着记忆修理铺,接待着形形色色的客人,处理着各种离奇或悲伤的记忆“故障”
。
但我变得有些不同了。
当那位失去女儿的母亲,带来女儿画的第一张、也是最后一张全家福(画得歪歪扭扭,太阳长着睫毛)时,我不仅能感知到那线条里凝固的爱与悲伤,我自己的指尖,似乎也重新忆起了蜡笔划过纸张时,那种粗糙又温暖的触感。
当那个老兵颤抖着捧来一枚生锈的弹壳,说里面总在深夜回响着战友的惨叫声时,我除了试图安抚那段残酷的声音,胸腔里也似乎有了一丝微弱但真实的共振,对恐惧、对失去、对漫长黑夜的共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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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再仅仅是一个冷静的、技术性的修补匠。
我成了他们记忆的一部分,一个短暂的、沉默的容器。
而他们记忆的碎片,那些鲜活的、带着体温和心跳的瞬间,也像种子一样,落入我自己那片曾被小萤浇灌过的、开始松动的心田。
我不知道它们会不会发芽,但土壤至少不再是一片死寂的荒漠。
我开始做梦。
这是很多年都没有过的事情了。
梦里没有具体的场景和人物,只有大片流动的色彩和汹涌的感觉。
有时是冰蓝色的宁静,有时是灼热的、橙红色的喜悦,有时是沉甸甸的、墨绿色的忧伤。
醒来时,枕边有时是湿的,有时嘴角是翘着的。
我开始注意到巷子口那棵老槐树,树皮皲裂的纹路在晨光中像一幅地图;我开始闻到隔壁中药铺飘来的怪味里,其实层次丰富,有甘草的甜,黄连的苦,陈皮的辛;我开始在雨天,听着雨滴敲打瓦楞的声音,感到皮肤有一种微微的、愉悦的颤栗。
我依然孤独。
修理铺的黄昏依然漫长寂静。
但我身体里那个巨大的、吞噬一切的黑洞,似乎缩小了一些,或者说,被一些闪着微光的东西填满了一点点。
我知道,我无法阻止任何形式的流失。
记忆会模糊,感觉会钝化,人会走散,生命会消逝,连“存在”
本身的感觉,都可能像捧在手心的光一样,悄无声息地漏掉。
这是宇宙间最冷酷,也最公平的法则。
但我似乎也模模糊糊地触到了一点别的什么。
或许,修补的意义,从来不是对抗流逝,也不是让一切完好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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