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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个人太没教养,如果我一定得挨着他们住三个星期,没法做出其他安排,那我也不愿意认识他们,这是我的权利,我请你千万千万别……”
“好的,”
约阿希姆回答,“他们已经这么讨厌了吗?不错,在一定意义上讲是些野蛮人,一句话,不懂文明,这我预先已经告诉你了。
那男的经常穿着一件松垮垮的皮上衣来进餐——我给你说已经很旧了。
我一直奇怪贝伦斯怎么不出来干涉。
还有女的也不怎么讲究,别看她戴着顶羽毛帽子……不过你完全可以放心,他们坐得离我们很远,在那个差劲儿的俄国席上,要知道还有桌好样儿的俄国人席,坐的都是些上等俄国人——你几乎不可能和他们聚在一块儿,即使你自己愿意。
人们在这里压根儿很难结交,因为疗养客中外国人这么多,我自己也只认识很少几个人,尽管我来这里已有很长时间。”
“他们俩到底谁有病?”
汉斯问,“他还是她?”
“他,我想。
是的,只有他。”
当哥儿俩在餐厅门外的衣架前脱外套的时候,约阿希姆显然漫不经心地回答。
随后他们便走进那拱顶平缓的大厅,只听得人声杂沓,餐具叮当作响,“餐厅的女儿们”
端着冒汽的咖啡壶四处奔忙。
餐厅中摆着七张桌子,多数顺放,只有两张打横。
这是些每张能坐十个人的大餐桌,虽然并非所有的座位上都放齐了餐具。
只往厅中斜插进去几步,汉斯·卡斯托普就到了自己的座位前:为他安排的位子是在餐桌的档头,整个餐桌处于大厅中央靠前的部位,夹在两张横放的桌子之间。
卡斯托普笔直地站在自己的椅子后边,向约阿希姆介绍给他的同桌的人鞠躬。
他动作拘谨,态度却友善,眼睛几乎没有注视对方,更别说留心他们的名字了。
唯有施托尔太太的样子和名字被他记住了,知道她有一张红通通的脸,一头灰黄色的浓发。
她那表情显得如此固执而无知,你可以认为对她的教育曾有过重大的失误。
接着,卡斯托普坐下来,同时高兴地发现,这儿的人对早晨第一餐是很重视的。
桌上备有一罐罐果酱和蜂蜜,一碗碗奶粥和燕麦糊,一碟碟炒鸡蛋和冷火腿;黄油摆在那儿听凭自取,有谁揭开已经流泪的瑞士乳酪上面的钟形玻璃罩,正要用刀子去切;桌子中央,放着一盆新鲜水果和果干。
一位白衣黑裙的餐厅女子询问卡斯托普愿意喝什么,可可,咖啡,还是茶?她个子小得像个孩子,却长着一张长长的老脸——卡斯托普大吃一惊,原来是个侏儒。
他望着自己的表哥,可这位只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扬了扬眉毛,好像在说:是的,哦,那又怎么样?于是,他只好承认现实,以特别有礼貌的态度要了茶,就因为来问他的是个女侏儒。
随后,他便往奶粥里加了些肉桂粉和糖,开始吃起来,眼睛却越过另外那些让他享用的食品,去打量坐在七张桌子前的食客们,他们都是约阿希姆的伙伴和跟他命运相同的病友,身体内部都有问题,都在一边进早餐一边喋喋不休地交谈。
大厅的装潢符合新时代的口味,在简洁实用之中加上了一点想象的色彩。
与其宽度相比,进深不见得很大,四面由一条回廊包着,回廊上摆着些上菜桌,通过一扇扇大拱门进入放餐桌的厅内。
厅中的柱子下半部装了涂有檀香木色油漆的护板,上半部光光的,刷成了白色,跟整个墙壁的上半截和天花板一样;柱子上还嵌了一些彩条,都是些单调、滑稽的老样式,一直向上延伸,与平缓拱顶上远远辐射开去的装潢条连在一起。
为大厅增辉的还有几个大吊灯,电气照明,白铜铸造,形状为上下重叠的三个圆圈,由一种精巧的编织物连成一体,在最底下的铜圈上装着一圈乳白灯泡,形同一个个小月亮。
厅内有四扇玻璃门:两边相对的横头各一扇,出去便上了厅前的阳台;第三扇在左前部,直通前厅;最后就是汉斯从走廊上进来时经过的那扇,因为今天早晨约阿希姆领他下的又是另一道楼梯。
在他的右边,坐着个穿黑衣服的女人,肤色微黄,两颊泛红,模样寒酸,一看就像个女缝纫工或上门服务的女裁缝,大概因为她只知道一个劲儿地就着咖啡吃黄油小面包吧,而在汉斯·卡斯托普的想象中,一个女裁缝总是跟咖啡和黄油小面包联系在一起的。
他左边坐着一位英国小姐,同样已经上了年纪,且面貌丑陋,手指干枯僵硬,正在一边读来自家乡的写得长长的书信,一边喝一种血红色的茶水。
她旁边是约阿希姆,再旁边就是穿着苏格兰呢上衣的施托尔太太。
她左手紧握着撑在脸颊旁边,一边吃东西一边讲话,显然想使自己的表情变得文雅一点,正努力用上嘴唇遮盖她那又细又长的门牙。
一个年轻人长着两撇细长的小胡子,脸上的表情就像嘴里含着什么味道难吃的东西似的,一来就坐在她旁边,只顾闷声不响地进早餐。
他进餐厅时汉斯·卡斯托普已坐好了,只见他走起路来下巴抵着胸脯,对谁都不理不睬,走到桌前便一屁股坐下,仿佛想表示坚决不愿跟新来的桌友认识。
也许他病太重,再也顾不上这些繁文缛节,对自己周围的事已不感兴趣。
有那么一会儿工夫,卡斯托普正对面坐了个非常瘦削的淡黄色头发的年轻女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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