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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温九雷氏度[32]。
他握住暖气管,发现是冷冰冰的。
他语无伦次地嘀咕着,意思大概是虽然才8月间,不生暖气仍旧叫缺德,因为不能看印在纸上的月份的名称,而要看实际的温度;眼下这气温不是叫人冻得像狗一样吗?可同时他又脸孔发烧。
他坐下去,又再站起来,语音含糊地求约阿希姆允许他从**拿了条被子,坐在椅子上,将被子打开来盖住下半身。
他就这么坐着,既冷又热,还受那味道讨厌的雪茄的罪。
一种窝囊极了的感觉向他袭来,他觉得仿佛一生中从未这么难堪过。
“真没劲儿!”
他嘀咕道。
可这当口,他又突然感到一种特别的想入非非的喜悦和希望。
这感觉稍纵即逝,他只好坐在那儿,等着它也许还会再来。
然而没再来,剩下的只有难受。
临了,他只得站起身,把被子扔回**,撇着嘴嘀咕了几句诸如“晚安!”
或者“小心别冻着!”
或者“吃早饭时还是叫我吧”
什么的,便摇摇晃晃地经过走廊,回自己房间去了。
脱衣服时他哼起歌来,但不是因为高兴。
他机械地、下意识地上了厕所,完成了临睡前的种种文明义务,从旅行小药瓶中将淡红色的漱口药水倒进玻璃杯,郑重其事地漱起口来,用他那软性的优质紫罗兰香皂洗了手,才穿上长长的上等亚麻布睡衣——睡衣胸前的口袋上绣着两个字母:HC。
随后,他躺上床,熄掉灯,把自己昏昏沉沉的发烧的脑袋倒在那个美国女人临死前睡过的枕头上。
他绝对肯定地相信马上会堕入梦乡,结果完全错了。
刚才他几乎睁不开眼皮,这会儿却根本合不拢了,一闭上马上又会不安地抽搐着张开来。
现在还不到他习惯于上床睡觉的时间,他自言自语,再说白天也睡得太多。
加之室外还有谁在敲打地毯——这显然与事实有出入,或者说压根儿没这回事。
实际上是他自己的心在跳,跳得身体外边老远都听得见,声音就真像室外有人在用藤拍儿抽打地毯一样。
室内还不是一团漆黑;从两边的阳台上,从约阿希姆和“差劲儿的俄国人席”
那对夫妇那儿,透过开着的阳台门投进来小灯的亮光。
汉斯·卡斯托普眨动着眼皮,仰卧在**,突然眼前重新显现出一个情景,一个他白天观察到但又怀着恐惧和温情试图立刻忘却的情景。
那就是在谈到玛露霞和她的体态特征的一刹那,约阿希姆脸上表情的变化——嘴奇怪地扭歪了,黧黑的脸膛一块青一块白。
汉斯·卡斯托普懂得并看出了个中的奥妙。
他领会得这么深刻,观察得这么真切,像从来还不曾有过,以致那敲地毯的拍儿既加快了速度,也增大了力量,几乎压倒了从达沃斯坪上传来的小夜曲的旋律。
原来在山下的那家旅馆里,眼下正举行音乐会;一出轻歌剧结构对称平稳的、已经奏滥了的曲调穿过夜空,飘送到了山上,汉斯·卡斯托普不禁用口哨跟着悄声吹起来——有人确实能像耳语似的悄声吹口哨——一边吹一边还用冰冷的双脚在鸭绒被子底下打拍子。
这样当然没法睡着,而汉斯·卡斯托普也完全不觉得有睡意。
自从他以如此新鲜和生动的方式懂得了约阿希姆何以脸色大变,世界在他眼前就像更新了似的,他在内心深处重又体验到了那种放纵的喜悦和希望,而且他还期待着什么;可究竟是什么,他却又没有认真考虑。
但是,当他听见左右两边的邻人已经结束静卧回到房内,以在房内的水平姿势代替室外的水平姿势时,他不禁自言自语地道出了他的信念,也就是那对野蛮的夫妇今晚该会相安无事吧。
我可以放心地入睡了,他想。
他们今晚会保持安静的,我绝对肯定!谁料他们却并不安静,而汉斯·卡斯托普也不是诚心想说真话。
是的,如果他们真的相安无事,那他自己岂不成了糊涂蛋吗?对于他之亲耳所闻,他惊讶得忍不住不断发出无声的叹息。
“不像话!”
他哑然呼喊,“太不成体统!谁会相信有这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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