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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潇湘馆时,看见地下竹影参差,苔痕浓淡,联想起=到《西厢记》中“幽僻处可有人行,点苍苔白露泠泠”
二句,暗暗叹道:“双文,双文,诚为命薄人矣。
然你虽命薄,尚有孀母弱弟。
今日林黛玉之命薄,一并连孀母弱弟俱无。
古人云‘佳人命薄’,然我又非佳人,何命薄胜于双文哉!”
“双文”
乃是崔莺莺的字,这里黛玉已经承认了自己是崔莺莺,且认为自己比莺莺更加命薄。
其实,戏中的莺莺不仅比戏外的黛玉有福,更比黛玉大胆,敢于让红娘相助,抱了枕头去与张生私会相约——这样的事,黛玉是决然做不出的。
可是她这时候已经与宝玉互诉肺腑,题帕明志,认定了要跟宝玉在一起。
想要在一起,就必须做出选择,哪怕委曲求全,也要用力一搏。
于是,就接连有了后文第四十、第四十二回的转变。
第四十回《史太君两宴大观园 金鸳鸯三宣牙牌令》中,行酒令轮到黛玉时,黛玉接连念了两句《牡丹亭》、《西厢记》的词:“良辰美景奈何天”
,和“纱窗也没有红娘报。”
别人听了都不理论,宝钗却暗暗将她看了两眼。
于是第四十二回《蘅芜君兰言解疑癖 潇湘子雅谑补余音》中,宝钗就私下找了黛玉来“审问”
,并教训了一套大道理。
喜欢黛玉的人往往因此觉得宝钗虚伪,自己明明什么都读过,却道貌岸然地教训黛玉。
但这真是错怪了宝钗,因为她说的“道理”
是没有错的,闺中小姐的确是不作兴看这些**词艳曲的,这就像今天的中学生,虽然什么都懂了,但是父母仍会禁止孩子看黄色书刊影视,这并不是装模作样。
《西厢记》曲词虽雅,故事却是走的“私相授受、后园幽会”
一路,曾在清朝几度被禁,虽然戏台上仍有演出,但常常只是几个章节,是“删节本”
的折子戏,比如元宵家宴上贾母点的《惠明下书》、《听琴》两出,就都是《西厢记》不同剧种中的两出。
而且,就像俗话说的:“宁为人知,勿为人见。”
园子里的姑娘都知道《西厢记》是一回事,公开在家宴上谈论背诵,甚至把戏词当诗词就是另一回事儿了。
所以黛玉也自我反省“失于检点”
,“羞得满脸飞红,满口央告”
,“心下暗伏,只有答应‘是’的一字”
……
这之后,黛玉对宝钗俯首倾心,见诚以待,《西厢记》不仅树起了宝黛爱情的里程碑,也标志了钗黛友情的转捩点。
连宝玉也觉得奇怪,在第四十九回《琉璃世界白雪红梅 脂粉香娃割腥啖膻》中,特地向黛玉询问:“我虽看了《西厢记》,也曾有明白的几句,说了取笑,你曾恼过。
如今想来,竟有一句不解,我念出来你讲讲我听。”
黛玉问他是哪句,宝玉笑道:“那《闹简》上有一句说得最好,‘是几时孟光接了梁鸿案?’这句最妙。
‘孟光接了梁鸿案’这五个字,不过是现成的典,难为他这‘是几时’三个虚字问的有趣。
是几时接了?你说说我听听。”
这是两人又一次借《西厢》对话,黛玉因说了行酒令、送燕窝等事,宝玉笑道:“我说呢,正纳闷‘是几时孟光接了梁鸿案?’,原来是从‘小孩儿家口没遮拦’就接了案了。”
接着黛玉因说起宝琴,又叹起自己没有姐妹的苦来,流下泪来,宝玉劝时,黛玉道:“近来我只觉心酸,眼泪却象比旧年少了些的。
心里只管酸痛,眼泪却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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