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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处树影蔓延,高大的柞树影子和梅树、松树的影子交叠融合,铺满了地面。
我穿着破了洞的毛衣,拂晓的寒气从胳膊肘钻了进来。
一切都在无言中进行。
我们默默垂下头,向师父行礼。
师父几乎没有什么反应。
只听见师父和副司脚下的木屐踏在石板上啪嗒作响,离我们越来越远。
我们必须目送到完全看不见他们的背影,这是禅家的礼节。
他们远去的背影已经模糊不清,只有白色的僧衣下摆和白色的布袜依稀可辨。
有时我觉得已经完全看不见他们了,但那只是因为他们融入了树影之中。
当他们的白下摆和白布袜在树影尽头出现时,脚步声的回音听上去反倒越发响亮了。
我们凝眸目送他们。
从他们二人出山门,到完全消失踪影,时间好像过去了很久。
当时我心中生出一股异样的冲动。
如同想从嘴中迸出一句要紧的话,却结结巴巴地怎么也说不出来一样,这股冲动卡在我的嗓子眼儿里,火烧火燎的。
我渴望获得解放。
母亲曾暗示,希望我能承袭住持的位子,而今不仅这一希望已经落空,就连升入大学也没了指望。
我渴望从默默支配我、压迫我的桎梏中解脱出来。
不能说我这时候缺乏勇气。
我明白,坦白是需要勇气的!这二十年来,我一直默不作声地活着,早就懂得坦白的价值。
难道说我在小题大做?师父缄口不言,我就用不坦白来对抗,我这样做就是想试试“我是否可以作恶”
。
如果我坚持到最后也不忏悔,那么即使是极小的恶,也足以证明我已经可以作恶了。
然而,随着师父的白下摆和白布袜在树影中若隐若现,在黎明前的昏暗之中渐渐远去,卡在我嗓子眼里的那股火热的力量几乎就要喷薄而出。
我真想将一切都讲出来,真想追上师父,拉住他的衣袖,把下雪那天发生的事,大声向他和盘托出。
促使我产生这一想法的,绝不是对师父的尊敬。
对我来说,师父对我施加的,是近乎一种物理意义上的强力。
然而,倘若我坦白,那我人生中第一次犯下的小小罪恶也就瓦解了。
这样的想法阻止了我,仿佛被什么东西紧紧拽住了后背。
师父的身影早已穿过山门,消失在微明的天空之下。
大家突然获得了解放,乱哄哄地跑进大门。
我依旧发着呆。
鹤川在我的肩头拍了一下,我似乎也跟着清醒过来,瘦削而寒碜的肩膀又恢复了矜持。
如前所述,尽管经过一些波折,我最终还是进了大谷大学。
我并不需要忏悔。
几天之后,师父把我和鹤川叫去,直截了当地告诉我们,应该开始准备考试了,为不耽误我们学习,免除了我们所有的作务。
我就这样顺利地进入了大学,但这并不意味着一切问题都得到了圆满解决。
师父仍旧是那副态度,对我那天干的事不发一言,就连打算让谁做继承人的问题,也没有透露半点口风。
大谷大学是我人生的转折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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