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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师傅揉着血红的眼推门下车,春阳也跟着跳了下去。
脚后跟刚一挨地,那被压麻了半宿的半边身子才针扎似的缓过血来。
他到冷水龙头底下猛拍了一把脸,两人就着昨晚的冷水咽了几口剩干粮,便再次轰起油门继续往南赶。
清早的城外还笼着一层薄灰似的雾,路边大片的厂房和粮仓在雾里忽远忽近。
赵师傅把车开得不快,车头稳稳咬着前头一辆拉卷钢的大货车后影。
再往前没多久,路忽然平阔起来,天也像被谁一把掀高了。
“到了。”
赵师傅抬了抬下巴。
春阳顺着前挡风玻璃往前看,先看见的是一片发白的光。
那光不像山里晨雾里的散光,它是从一大片铺开的水面上反上来的,亮得阔,亮得空,亮得人心里先是一紧,随即又跟着空了一截。
再近一些,桥身整个露出来,像一条笔直的灰白色长堤,横在晨雾和江水中间。
两边的护栏被风吹得泛冷,一辆接一辆的大车从桥上压过去,桥面微微发颤,像一根绷紧了却极稳的弦。
春阳长这么大,见过峡谷里的河,见过山脚下暴雨一来就发浑的小水,也见过库区边上那种闷沉沉、不见急浪的深水,可他从没见过这样宽的江。
水从这边铺到那边,雾气在上头平平浮着,岸两头的人烟和树影都被拉细了,显得远而淡。
桥还没压上去,他心里已经先过了一回空。
“坐稳,桥上最怕乱补油。”
赵师傅手搭着方向盘,声音比平地上更沉一些,“这地方看着平,其实横风偷着走。
咱后头拉的是蜂,不比别的死货,稳字压前头。”
卡车压上桥面的那一刻,车身轻轻一振,声音也变了。
轮胎碾在桥面接缝上,发出一阵阵有节律的咚咚声,像是有人拿着木槌在极远处敲一条空心大鼓。
桥上的风果然散,不像山口那样拧成一股狠狠干人,而是从四面八方平平推过来。
风里带着水汽,凉是凉,却不刺骨。
春阳朝车窗外望去,江面上雾正一点点被晨光挑开,露出底下宽阔的水色和两岸细长的堤影。
桥上的车比他想的多得多。
前头有拉化肥的,后头有拉家电的,旁边还有一辆双层挂车,上头叠着一排排崭新的小轿车,银壳子在雾里一晃一晃。
每一辆都赶着自己的路,每一辆都像知道前头还有更远的地方等着它。
春阳坐在副驾驶上,忽然生出一种很奇异的感觉:他这一车蜂在这条大路上并不显眼,甚至可以说小,可正因为小,它才更像命,得被人一寸一寸看住。
桥走到一半的时候,赵师傅忽然笑了笑:“咋样,山里娃,这回算是见着正经八百的大江了吧?”
春阳也笑,眼睛却没离开窗外的那片大水:“这才算真开了眼了。”
“见着了就记着。”
赵师傅把车往桥中央那条最顺的线轻轻一带,“人一上大路,胆子不能光靠热乎劲撑。
得知道自己小,也得知道这路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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